中国版“鱿鱼游戏” 专坑没钱人
名为“自律挑战”的各种苦行僧游戏早已是国外网红的流量密码,而在中国,它正演变为一款专供绝路人的神秘游戏。
它像《鱿鱼游戏》一样,提供足以让你咸鱼翻身的巨额奖金,“没那么容易又有一线生机”。
唯一不同之处在于,它不要你的命但比要命更要命。
挑战者必须在指定房间中居住,每天10点熄灯、6点开灯,一天中只能开关灯一次。
挑战者必须接受直播,挑战期间不可移动、关闭、覆盖、遮挡摄像头,不可以任何形式遮挡面部。
每天在指定时间段使用电子设备,使用及通话不可超时,使用后放置回原位,不可离开监控范围。
有些繁琐,但算不上过分。都是基于“健康常识”与“直播规则”的衍生,仿佛只要耐得住寂寞做个正确而健康的人,就可以坐等拿钱。
在指定房间,签署合约,按照合同约定规则,“自律”地生活一段时间,只要在约定时间内不违反规定,即可拿走天价奖金听起来是百利而无一害。
甚至有些值得感动,自打离开咱妈和王多鱼,哪还有人会为了你活得更健康而给你发钱?
主播介绍,他们公司正在举办一场“自律挑战赢取奖金”的活动,成功挑战3天,就可以拿到6800元,成功挑战6天奖励2.8万元,成功挑战9天奖励5.8万元,成功挑战12天奖励8.8万元,如果挺过26天,就能获得85.97万元。
细细读完主播发来的规则,考察过活动真实性,张先生踌躇满志地缴纳了6900元报名费,前往西安开启挑战。
真正的杀招都藏在无害的括弧里,在“不可以任何形式遮挡面部”的规则后,括弧写道:如产生遮挡动作每次不可以超过3秒钟。
这次他把挑战档位从26天下调到了10天,但事情的发展没有一点区别:因为运动时遮挡了房间内的啤酒,违反了挑战规则,张先生的6900元报名费再次被没收。
事实证明,天上不会掉馅饼,但一定会掉陷阱。根据合同,主办方有一千零一种办法能够判定挑战者失败。
来自长沙的陈先生,缴纳了9000元报名费,结果不到一天就被判出局,因为揉眼睛超过3秒,被判定面部遮挡。
或许是为了让他别白来,至少体验时长给足,主办方直到第三天才告诉仍在刻苦自律的陈先生他早就已经出局。
还有人因为睡觉时用枕头遮住了脸、换衣服时露出肚皮、用完遥控器没放回原位惨遭淘汰。
正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源源不断的挑战者带来一沓沓丰厚的报名费,带走一肚子人世险恶。
连交三次天价“学费”后,张先生怒火中烧。他向公安举报、向市场监督管理部门投诉了挑战赛举办公司。
经对涉事公司调查,挑战者在签订合同时进行了全程录像,挑战者在合同的每一条款上都按了押,“从合同来看,没有诱导消费者的情况”。
说白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遵循“自愿原则”,自律挑战这一脚,稳稳踩在了难以管辖的灰色地带。
面对张先生的“诈骗”指控,组织公司回应得格外硬气:“我们现在去法院,法院都是认可过的,工商局、派出所都是认可过的,他投诉、他说啥就是啥了?”
他们称,自律挑战并非不可能的任务,有人成功通关拿到奖励,尽管这一可能性只有“千分之一”。
如果一个规则残酷的游戏是玩家自愿参加,那么他们的悲惨下场究竟应该指责游戏提供者,还是贪心的自己?
当上一赛季唯一幸存者、主角成奇勋痛斥游戏统治者“利用别人陷入困境的人生”草菅人命时,统治者回答:
正如孔刘在公园里对流浪汉做的社会实验:一块面包和一张等价值的刮刮乐摆在面前,流浪汉会选择哪个?
当我随意点进一间“自律挑战”直播间,观看不足一分钟,就收到了后台亲切的私信:
众所周知,一个赚大钱的好事,若还有亲切周到的售前服务,那代价一定在后面。
早六晚八定时开关灯、不允许赤裸身体、可以玩手机但不能移动手机、不可以以任何形式遮挡面部。
唯一的更新是,面部遮挡动作不可超过3秒,变成了“静态时如产生遮挡动作每次不可超过3秒钟,走路不算”,新闻里提到最多的揉眼睛、叠被子问题,不再会被判定失败。
一位中年男子百无聊赖地从桌边走向厕所,从厕所走向沙发,再从沙发走回桌边,仿佛陷入了禁闭岛的无限时间。
每个人都有无数次机会嗅出危险可疑的气息,可偏偏他们还是选“赌一把”,于是,这些受害者在我们看来,多少有几分“活该”:
据报道,与张先生同期参加挑战的有六七位报名者,这是怎样一笔快钱,已经不劳多想。
这么有赚头的生意,为什么直到去年才突然兴起?为什么故事编织得如此粗糙,人们还是前赴后继?
绝大多数挑战公司都摆出大门四开的开放姿态,只要18-55周岁,身心健康即可,不限男女。
可以喝“8+1”,可以“冒气儿”这些暗语指向离不开烟酒的中年男性,他们的背后同时还隐藏着一连串的标签:文化程度不高、经济压力大、生活陷入困境。
和《鱿鱼游戏》的参与者几乎如出一辙,他们往往背负着沉重的外债,只有一笔天降巨款才能帮他们摆脱困境。
三次挑战屡败屡战的张先生,就是背着债务而来,结果挑战后,反而欠得更多了。
根据中国执行信息公开网数据,截至2024年12月26日,我国的“失信被执行人”,也就是俗线万个。
他们不是衣食无着的极端贫困者,但在往前赶的路上,不小心崴在了道旁。他们依旧相信自身能行,毕竟一路就是这样支撑着家庭走来。
他们或许躲过了意外中彩票、缅甸好工作的诈骗,但却一头栽进了“自律挑战”。因为自律挑战不是无功之禄,它要你先吃点苦。
一个个古典故事吃苦与回报之间串联起牢不可破的因果关系,即便它们可能毫无逻辑。
于是人们顺理成章地相信,凭借自律挑战中精神意志的严苛奉献,可以赢回金钱的报偿。
就像1978年的谢德庆,在只有12平米的《笼》中,不说话、不外出、不看电视,不写作,呆上整整一年,成就行为艺术史上的赫赫威名。
《鱿鱼游戏》中,孔刘代表的上层人踩烂了满地的面包,面对心疼的流浪汉,他鄙夷道:
他鄙夷这些被贪婪蒙住眼睛的赌徒,耻笑他们的愚蠢与短视,却不知道,障目的可能是贪婪,也可能是一丝微渺的希望。
穷人为何会坚持那些看起来漏洞百出的信念,还有一个潜在的原因:在他们无能为力的情况下,希望变得至关重要。
治不起大病,于是格外相信巫蛊“即使他们了解解决不了什么大问题,但还是要为自己的健康做点儿什么,这很重要”。
拥有喂饱今天自己的面包,和拥有一丝未来的希望,究竟哪一种更重要?这是没有高下的评判。
不久前,山东省蒙阴县人民法院对一起“自律挑战”纠纷做出裁决,判定服务企业退还挑战者6000元报名费中的5400元。
涉案挑战协议中的挑战规则系拓展服务企业事先单方制定,限制了原告的权利,减轻了拓展服务企业责任,使原、被告之间权利义务不对等,原告明显处于弱势地位。因此,该格式条款无效。
另一方面,本案中“交6000元参与活动赢取250000元”,有“赌”的成分在内,更类似于射幸行为,此种做法有着极高的功利性,违背了自律挑战的初衷,也与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倡导的友善、诚信相抵触,应当做出否定性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