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油寡头把控下的美国政治-观察者网
《私人帝国》是一本关于大石油公司、大笔金钱交易与大政府的大书。它记录了埃克森美孚石油公司——这家最近取代沃尔玛登上《财富》全球500强企业榜首、年收入超过4500亿的能源巨头——是如何在失败国家经营运作、如何在其他公司都手足无措的时期依然使石油顺利流通,以及它如何一一对付那些想要管制它的官员、质疑反对它的科学家、试图在智虑上胜它一筹的竞争对手公司和决心改变它的活动家。
这本书同样也讲述了一个与众不同的人物——李•“铁驴”•雷蒙德(Lee “Iron Ass” Raymond “铁驴”意指其性格好斗,且所管理的公司等级制度森严),他于1993至2005年期间担任该石油公司的执行总裁。
全球市场在那段世纪交替之期重新洗牌。苏联的崩溃引发了放松金融管制的浪潮,使得各国市场向外国投资者纷纷敞开大门。亚洲国家,其实是中国与印度,开始迅速崛起,推动着全球经济以前所未有的速率增长,股票市场欣欣向荣。同时,世界也慢慢变得警觉到化石燃料所造成的环境破坏,而、战争以及各种国家内部的政治动荡也变得不再罕见。
这些新现象对公司的影响好坏掺半。大多数这些变化刺激了收益的增长,但是它们的高速率和复杂性使得商业贸易的环境变得不稳定。而像埃克森美孚那样的公司对环境的不稳定性尤其敏感。
“埃克森公司如要在一个特定油气田的投资,在大多数情况下要保证40年或更长时间的生产周期,”史蒂夫•科尔写道,“而在这段时期内美国可能要更换总统、调整外交与能源政策至少6次。”在海外情况甚至更遭,因为那里的政变、革命和暴力比在国内要寻常得多。
“我们看着一届届政府来了又走。”雷蒙德曾有一次这样轻描淡写地评论道,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这样说来,一个强大的公司能够运用其足够大的影响力,来避开与控制全球环境的不稳定性,并利用它来为自己谋利吗?埃克森美孚公司就能做到,而且做得很成功。“该公司的游说团塑造了美国的对外政策,使之屈从于自己的意志,”科尔写道,“此外还包括经济、气候、化工以及环境的管制政策。”
这本书的目的是要揭秘埃克森公司是怎么样才能做到这样的。作者科尔是两次普利策奖的获得者,曾在担任主编,现在在《纽约客》做特派记者,他有诀窍撬开封闭性机构的秘密。他在《幽灵战争》(Ghost Wars)一书中记录了9•11之前中央情报局(CIA)在阿富汗的介入活动,在《们》(The Bin Ladens)一书中则认真、小心地评述了这一家族的传奇。在最近一次接受《德克萨斯月刊》采访时,科尔断言,“揭露埃克森公司不仅比家族困难,甚至比CIA还困难……他们(埃克森公司)具备一种恐吓的文化……他们令人紧张与害怕。”
但是,科尔算是让埃克森公司遇到了对手,他既是一个高雅的作家,也是一个意志坚强的记者。他进行了400多次采访,依靠信息自由法案获取了上千页的,调查模糊的法庭记录,并细心地搜索维基解密文档,最终揭晓了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这一个故事告诉我们,埃克森公司是如何在政治高层以及全世界内运用其权力的。科尔的足迹遍布印尼、尼日利亚、乍得、俄罗斯、赤道几内亚,以及埃克森美孚公司在德克萨斯欧文郡的总部,并还有华盛顿,在那里,公司的影响力的无处不在。
尽管埃克森公司在历史上绝大部分时期属于国际公司(对大型石油公司来说,哪里有石油它们就去哪),到了20世纪90年代,它在全世界的影响力依然在增长,而它与母国的联系则变得更加微弱。虽然“埃克森公司曾从由美国军事霸权保护的新市场和全球贸易中获利,”科尔写道,“它分布广泛的利益有时却与华盛顿相左。”公司的执行总裁,雷蒙德,“并不将公司当作美国对外政策的工具来运营;他的公司是一个私人帝国。”雷蒙德自己甚至说得更为直率:“我们不是一个美国公司,而我所做的决定也并不以美国的利益为基础。”
从1989年开始,全球大规模的市场自由化刺激增长了埃克森公司的财富,而恰巧在那时发生了一场意外事故。以科尔的观点来看,正是这次事故反倒帮助了埃克森公司,它迫使公司做内部改制,并随后使其在新的竞争格局中取得优势:这就是瓦尔迪兹石油泄漏事件。在这场环境灾难中,成千上万桶石油流入了阿拉斯加的威廉王子湾。这同时也是一场公关危机,严重降低了公司的声誉,使它在美国最受尊敬的企业排行榜中从第6跌至第11。
该事件由当时位列公司第二执行总裁的雷蒙德来协调并作出回应。当他得知问题的严重程度和公司和政府部门处理该问题的混乱方式时,他表现得“十分震惊,甚至有点昏了头。”就连他的妻子都曾告诉他:“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因我们是埃克森公司的而感到窘迫。”
在雷蒙德提出的一系列的长期性改制中,他要求“设计一个财政审计与风险管理系统,用来确认并铲除那些偷工减料、篡改收入报告或拨弄开支账目的管理人员。”雷蒙德之所以获得“铁驴”的绰号,主要是因为他总是倾向于纠缠与威胁雇员,因为最小的开支违反相关规定的行为就炒他们鱿鱼。
根据科尔的解释,雷蒙德的改革“把美国最古老、最刻板的公司之一转变成一个甚至更严酷、更一毛不拔的地方,里面到处都是规训书和令人恐惧的管理手段。”
由瓦尔迪兹石油泄漏事件所引发的反思以及内部改制,加上苏联崩溃后带来的新开放的世界石油与天然气市场,将埃克森公司推至全新的高度,收入与利润创纪录地翻倍增长。到了2005年,公司收益以达361亿美元,从来没有一个企业能做到这样。
公司的规模、收益、内部纪律以及它所售卖的产品——能源——的重要性,赋予了它过度的权力,供它肆无忌惮地使用。“妥协从来不是埃克森公司的处事方式。”科尔如是讥讽。
这一结论是科尔经过详细的调查后得出的。这些调查包括公司如何对付竞争对象、评论家、政府以及任何它觉得威胁到它的组织。其中一个典型的例子就是:它曾成功地说服美国国会不断地改变免税代码的模糊规定,从而为它省去了数十亿美元的税款。“在华盛顿,埃克森公司的游说者坚持着一条颇具讽刺性的方针:公司关心的头号问题是税制,第二号问题是税款,第三号问题是税款,而第四号问题则每年各不相同。”科尔写道。
第四号问题很快就变得与税款一样重要,并且逐年稳定下来,那就是针对减排运动的圣战。埃克森公司竭力阻挠旨在减缓全球气温上升的提案,因为这些提案要求减少燃烧化石燃料。不管是为国会竞选提供基金,还是资助智囊团、“气候联盟(climate coalitions)”以及指使所谓的“专家”对全球变暖背后的科学依据散布疑惑,它可谓了使尽了一切手段。这些“专家”通常并非气候学家,但这对埃克森公司来说并不重要。他们写的书有《炽热的谎言》、《全球变暖大骗局》等等。
在2000年的一年一度的埃克森美孚股东大会上,一位活动家与雷蒙德当面对质,要求他给出一个解决全球变暖的长期方案。“如果数据足以令人信服,那么我当然会改变看法,”雷蒙德回应道,“曾经有90%的人不是认为世界是平的吗?”
接着,雷蒙德让一个助手展示一张幻灯片,上面是一份由上千名所谓的科学家签署的请愿书,对气候问题的共识表示怀疑。然而问题就在于,这份请愿书已由人向国会证明是不可信的,因为签名者包括像Spice Girls、James Browns那样的流行歌手。即使雷蒙德知道这一问题所在,他也完全不在乎。
埃克森美孚公司调集了它所有的资源与政治权力来参加这场全球变暖的战役以及别的环境问题的辩论。“不管话题是关于由石油与天然气泄漏、气候平均状态随时间的变化、化学制品所造成的破坏,还是其他涉及公共卫生与环境的核心问题,公司都直接参与到这些科学争论,维护其经济利益。”科尔如是解释。“它与学术界的科学家订立协议,同时派出自己实验室的科研人员,对国会和监督管理的机构进行游说。埃克森公司的那一套科学理论与其全球战略如出一辙:这套理论得到了充足的资金资助,由极具才能的成员完成,坚持专注于核心的企业问题,并受到律师诉讼策略的影响。”因此令人们往往感到困扰的是,他们“无法判断埃克森公司的科学理论是否足够坦诚。”
此外,《私人帝国》还详细描述了埃克森美孚公司怎么样处理印度尼西亚的游击战争、如何讨好中东的石油酋长、如何与普京、查韦斯那样的政治强人角力,以及它与布什政府的联系,包括雷蒙德与副总统切尼的亲密关系,还提到了1999年埃克森与美孚两公司的合并、它怎么加入天然气的开采热潮(这一热潮源自于广泛采用一种被称为“fracking”的有争议的新技术),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在接受《德克萨斯月刊》采访时,科尔意味深长地说道:“我想埃克森美孚公司确实是遵循法律的,我相信他们是站在规则线内的。”
注:作者Moisés Naím为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的资深顾问,前委内瑞拉贸易和工业部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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